別讓電子菸變成台版禁酒令：合法抽稅捐納管，才是真正保護未成年人
文／王郁揚（世衛菸草減害專家、無煙台灣協會發起人代表）
今（3）日有投書主張，因桃園某國小傳出學童持有電子煙，應修法將電子煙「持有」納入處罰。這樣的情緒可以理解，因為未成年人接觸尼古丁菸品，本來就應該被嚴肅看待；但問題在於，若政策方向繼續沿著「全面禁止、加重處罰、擴大刑罰」前進，台灣不但無法保護孩子，反而會把電子煙市場徹底推向地下，讓未成年人更容易透過LINE、IG、Telegram、蝦皮變體賣場與超商取貨接觸來路不明產品。
這正是反對方投書自己揭露的矛盾：台灣已經全面禁止電子煙製造、輸入與販賣，但校園裡仍然查得到電子煙。這代表什麼？代表禁令沒有消滅需求，只是消滅了合法供給；沒有消滅市場，只是把市場送給黑市；沒有保護孩子，只是讓孩子面對沒有把關、沒有檢驗、沒有年齡限制、沒有業者責任、也沒有稅捐收入的地下「類毒品」。
美國禁酒令就是最清楚的歷史警告。美國在1920年至1933年間禁止酒類製造、販賣與運輸，但結果不是酒精從社會消失，而是私酒、地下酒吧與組織犯罪崛起，最後禁酒令被第二十一修正案廢除。 今天台灣若把電子菸繼續推向「查緝—加罰—再查緝—黑市更隱密」的循環，就是在重演禁酒令的失敗。
真正的問題不是「持有」沒有處罰，而是台灣根本沒有建立一套合法、透明、可追蹤、可課稅、可究責的電子菸管理制度。
英國的無煙世代政策，常被台灣反菸團體片面引用，但英國並不是把所有尼古丁代用品一律打成毒品或黑市商品。英國《Tobacco and Vapes Bill》的核心，是逐步禁止特定世代購買燃燒式菸草，同時針對電子菸、尼古丁袋建立銷售限制、未成年保護、廣告限制與零售許可制度；英國政府明確把「防止青少年使用」與「打擊非法市場」一起處理，而不是用全面地下化來假裝治理。
美國也不是靠全面禁止解決電子菸問題。美國FDA對電子尼古丁傳送系統採取上市前審查制度，合法產品必須通過PMTA審查；FDA近年也曾授權部分薄荷醇風味電子菸產品上市，理由是經科學審查後，這些產品對成年吸菸者完全轉換或減少燃燒式紙菸可能具有公共衛生利益。 2026年FDA也發布加味電子菸申請指引草案，討論如何在審查時衡量青少年風險與成年吸菸者利益。
甚至美國總統川普在2024年競選期間，也曾以「拯救加味電子菸」作為政治表態，主張不要讓成人戒菸替代工具被一刀切消滅。 這不代表電子菸完全無害，也不代表未成年人可以使用；恰恰相反，正因為尼古丁菸品有風險，才更需要讓它進入法律、稅制、標示、檢驗與年齡驗證。
反對方主張處罰「持有」，聽起來強硬，實際上卻可能造成三個後果
第一，孩子不會因此遠離電子菸，只會更不敢求助。未成年人若因持有電子煙而面臨處罰，學校與家長更難掌握真實狀況，孩子也更可能把使用行為藏得更深。公共衛生政策的目標應該是減少危害，而不是把使用者推向恐懼與沉默。
第二，執法焦點會從供應鏈轉移到個人持有。真正該被追究的是非法輸入、販賣給未成年人、未標示成分、摻入毒品或有害物質的黑市供應者，而不是把第一線壓力轉嫁給學生、家長與學校。
第三，黑市會更壯大。當合法管道完全不存在，消費者只能找非法賣家；當商品沒有合法標準，摻毒、偽標、過量尼古丁、劣質電池與不明油品才會成為最大風險。把電子煙等同毒品化、刑罰化，不會讓市場消失，只會讓市場更暴利、更暴力、更難查。
正確政策方向應該很清楚：電子菸、加熱菸、尼古丁袋等非燃燒式尼古丁產品，應該合法抽稅納管，而不是全面禁絕。
具體來說，台灣應修菸害防制法，建立以下制度：
一、成年限定購買。所有尼古丁產品禁止販售給未成年人，違者重罰業者，而不是把未成年使用者當成主要懲罰對象。
二、產品上市審查。建立成分、尼古丁濃度、電池安全、霧化溫度、添加物、警語標示與包裝規範，未經審查不得上市。
三、零售許可制度。只有取得許可的實體或線上通路可販售，並強制年齡驗證、交易紀錄保存與來源追蹤。
四、禁止針對青少年行銷。卡通包裝、校園周邊促銷、社群導流、未成年網紅業配、免費試用與演算法廣告，都應明確禁止並重罰平台與業者。
五、課徵尼古丁稅或減害菸品健康捐。稅捐收應專款用於青少年預防、戒菸服務、非法產品查緝與菸害研究。
六、嚴懲摻毒與黑市。摻入依托咪酯、大麻、毒品或不明藥物者，應依毒品與刑法重罰；但不能把所有合法尼古丁替代產品一概污名化為毒品。
七、建立成人戒菸與減害路徑。對無法立即戒除尼古丁的成年吸菸者，政府應提供比燃燒式紙菸危害更低的替代選項，而不是只留下紙菸合法、電子煙非法的荒謬雙重標準。
台灣現在最大的政策錯誤，就是讓紙菸繼續合法販售、繼續課稅、繼續在超商販賣；卻把沒有燃燒、沒有焦油、沒有菸蒂、沒有二手煙灰的電子煙全面推入黑市。這不是菸害防制，這是保護紙菸市場。
如果政府真的要保護未成年人，就應該把市場從LINE賣家手中搶回來，放進政府看得見、管得到、課得到稅、查得到源頭的制度裡。若政府只會喊禁，卻不敢納管，最後受害的不是黑市，而是孩子、家長、學校、合法業者與所有想遠離紙菸的成年吸菸者。
台灣不該走向電子菸版禁酒令。歷史已經證明，全面禁止成癮性消費品，往往只會創造黑市、腐蝕執法、傷害弱勢，最後再由社會付出更高代價收拾殘局。
合法抽稅納管，不是放任電子菸；相反地，這才是真正有能力限制未成年、打擊黑市、保障成人選擇、降低紙菸危害的唯一正確政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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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自由開講》菸害防制法應修法 納入電子煙「持有」管制（葉昱呈）
https://talk.ltn.com.tw/article/breakingnews/5420187
台北無菸城市遭批黑箱違法 王郁揚籲蔣萬安公布萬華西門町吸菸區三天預告意見
https://www.peopo.org/news/843717
「Press release 」Tobacco and Vapes Bill becomes law
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tobacco-and-vapes-bill-becomes-law
Tobacco and Vapes Act 2026
https://bills.parliament.uk/bills/3879
The UK Tobacco and Vapes Bill: a historic opportunity
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res/article/PIIS2213-2600(24)00419-3/fulltext
Tobacco and Vapes Bill: UK ban on smoking by anyone born after 2008 is passed
https://www.bmj.com/content/393/bmj.s763/rr-1
The Tobacco and Vapes Bill: What you need to know（菸草和電子菸法案：你需要了解的內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