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最後性專區熄燈　永登浦15年「玻璃屋之戰」走向終局

首爾最後一處大型性交易聚集區，正逐漸走入歷史。位於永登浦（영등포/Yeongdeungpo）站、Times Square與新世界百貨附近後巷的「玻璃屋」今年陸續熄燈，韓國警方與永登浦區政府同步加強CCTV監控、巡邏、土地與建物所有權人調查，加上都市更新持續推進，使這個自1960年代形成、曾多次爆發關閉抗爭的紅燈區，再次走到存續關鍵點。

然而，性專區熄滅是否等同於性交易消失，答案恐怕仍沒有這麼簡單。

韓國媒體今年7月即發現，傳統「玻璃屋」關門後，部分性交易活動疑似向鄰近쪽방촌（蟻居村）、旅館、娛樂場所甚至網路轉移。如何避免關閉集中式性交易區後，產生更加隱蔽、更難管理的「氣球效應」，也成為永登浦下一階段更值得觀察的問題。

從「玻璃屋」到熄燈　首爾最後大型紅燈區

永登浦性交易聚集區形成於1960年代，過去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俗稱「유리방」、中文可譯作「玻璃屋」的店家。

女性坐在透明玻璃門面後等待客人，到了夜晚，整條後巷亮起紅色燈光，也因此成為首爾最具辨識度的紅燈區之一。

隨著清涼里、千戶洞等首爾其他大型性交易聚集區陸續因都市開發消失，永登浦逐漸成為首爾最後一個大型集中式性交易區。

但這裡同時也是大型商業區。僅隔數十公尺，就是Times Square及新世界百貨，商業開發、居民生活與性產業長期並存，使是否應關閉紅燈區成為持續十多年的爭議。

2020年，這一帶被指定為「永登浦都心站勢圈都市整備型再開發區」，都市更新壓力進一步提高。2026年地方政府與警方的行動更明顯加速。

CCTV增設、查地主、房產恐遭沒收

今年7月，永登浦區政府依警方要求，再增加3台取締用CCTV，投入約1500萬韓元。

原本性交易聚集區內僅有入口附近1台監視器，新設設備則補足出口及通往쪽방촌方向的監控死角。

警方表示，擴大監控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已掌握部分業者為躲避取締，把性交易場所從傳統聚集區轉往鄰近쪽방的情況。

到了9月，執法層級進一步升高。

根據《文化日報》報導，警方已針對性交易聚集區內64名土地及建物所有權人展開全面調查，並多次進行搜索、扣押；若不動產被認定用於犯罪活動，警方還可能進一步聲請沒收及保全。

永登浦區政府同時改善巷道照明，將部分50至75瓦路燈升級至100瓦，並將土地登記、重建組合成員名單及相關區域圖等資料提供警方調查。

在執法、監控及都市更新三重壓力下，昔日夜夜亮起紅燈的玻璃屋如今已大多熄燈。

2011年曾有400人上街　「沒有配套不要直接關閉」

但永登浦並不是第一次出現關閉紅燈區的政策。

2011年，警方對永登浦站前性交易區展開密集取締後，曾引發非常激烈的反彈。

當年4月約200名業者及性工作者在Times Square一帶集會，公開要求「停止沒有配套措施的性交易聚集區關閉」。一名性工作者代表當時表示，她們同樣是當地居民，政府若要求離開，也應先提出相應措施。

一個月後，抗議規模進一步擴大。

2011年5月17日，韓特全國聯合旗下約400名性工作者在Times Square及新世界百貨前抗議，要求停止強力取締並保障生存權，部分抗議者甚至與警方爆發激烈衝突。

當年的爭議因此並不只是單純的「支持或反對性交易」，而包含另一個政策問題：

政府能否在沒有完整轉業、居住與生計配套之前，以警方取締及都市開發的方式讓整個聚集區快速消失？

支持關閉：違法、剝削與都市環境不能被忽略

支持關閉的一方則認為，性交易聚集區長期涉及非法仲介、土地違規使用及可能存在的經濟剝削問題，不能因為已經存在數十年，就被視為應該永久保留的特殊區域。

過去針對永登浦的調查也曾揭露，部分女性面臨債務、昂貴住宿及店內費用等問題；相關性工作者支援機構的資料，也記錄部分從業者長期處於高度依附業主的環境。

另一方面，當地鄰近大型百貨公司、商場與住宅生活圈，長年也有居民及地方政府認為，公開招攬性交易與都市環境、兒少通行及區域發展難以並存。

韓國政府目前政策方向也相當明確。韓國性平等家庭部今年7月表示，將與警方及相關機關持續研議性交易聚集區關閉及性交易防制政策。

因此，從現行韓國法律及政府政策角度而言，永登浦紅燈區繼續以原有形式存在，本來就面臨高度法律與政策壓力。

另一種聲音：集中管理消失，不代表需求消失

但支持較審慎處理紅燈區的人提出的問題則是：把看得見的玻璃屋關掉，究竟是解決性交易，還是只是讓性交易變得看不見？

這項疑慮並非純粹假設。

《韓國日報》7月21日報導指出，警方之所以把CCTV監控範圍延伸到쪽방촌，就是因為已掌握部分性交易活動正在由原有聚集區轉移至附近쪽방。

《日曜新聞》7月29日晚間實地走訪永登浦則發現，約200公尺長的玻璃屋街區幾乎全面熄燈，但周邊旅館、娛樂場所及透過網路媒合的性交易仍然存在。

報導引述當地旅館業者指出，部分交易可能轉往旅館、KTV、按摩店或以網路聯絡方式進行。警方本身也因應這種可能性，把取締範圍從原本的集中區域向外擴張。

東國大學警察行政學名譽教授李潤鎬也指出，過去已有性交易聚集區關閉後，交易活動轉移到周邊地區的案例，因此除了執法之外，也必須同步追蹤從業女性並提供自立支援。

這也正是支持保留一定集中管理模式者最常提出的核心疑問。

傳統性專區至少具有地理上的可見性。警方、社福團體、醫療及外展服務知道從業者在哪裡，也比較容易掌握規模與狀況。

一旦所有交易轉入旅館、私人住宅、按摩店或網路平台，政府雖然成功讓「紅燈區」從街上消失，卻可能面臨更分散、更難辨識，也更不容易接觸從業女性的新型態性交易。

這並不等同於認為傳統玻璃屋沒有問題，而是提醒政策不能只以「街上看不到」作為成功指標。

性工作者去哪裡了？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2026年的永登浦幾乎沒有重演2011年的大型性工作者抗議。

2011年曾有數百人直接走上街頭，但到了今年，主流媒體大量報導警方、區政府、都市更新與地主調查，性工作者本人對於這波大規模關閉行動的聲音反而相當少。

這因此留下更重要的問題：

這些原本在玻璃屋工作的女性究竟去了哪裡？

是接受輔導後退出性產業？

轉往其他工作？

移居其他城市？

還是由街頭玻璃屋轉往旅館、網路、쪽방或其他更隱密的性交易型態？

目前公開資料仍不足以回答。

紅燈區熄燈之後　真正的政策考驗才開始

從都市治理角度而言，永登浦15年的「玻璃屋之戰」確實已接近一個階段性終點。

政府可以主張，曾經大剌剌存在於市中心的性交易聚集區逐漸消失，都市環境得到改善；支持廢除性交易聚集區者也可以認為，長期存在的非法性產業及剝削結構終於開始瓦解。

但另一面同樣不能忽視。

如果原本高度可見、集中管理的性交易活動，只是從玻璃屋移進쪽방、旅館、私人住宅與網路平台，那麼政策改變的可能只是性交易的地理位置與可見程度。

紅燈區熄燈，並不必然代表需求、仲介網絡與從業人口同時消失。

因此，永登浦真正值得觀察的下一幕，恐怕不是最後一間玻璃屋何時拆除，而是：玻璃屋關閉半年、一年之後，永登浦的性交易究竟是真的減少了，還是轉入了更難被看見的地下空間？

警方目前已把監控範圍從玻璃屋延伸到쪽방촌；媒體則已觀察到旅館、娛樂場所與網路媒合的可能轉移現象。

這場持續15年的「玻璃屋之戰」或許正在結束，但首爾如何處理性交易地下化，以及離開玻璃屋的女性最終去了哪裡，可能才是下一場更難的政策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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